这时我的心,只在那滋养了金岭人满口香酥的热烧饼和久违的乡情上。千百年了,古朴典雅的店铺招牌,热情诚实的良好信誉,此起彼伏的叫卖之声,亲切自然的招徕顾客,随着时光的流转,还将汇入更浩渺的时间长河,还将蕴藏着更美的家乡故事。想到此,美妙的人生况味弥漫开来,味蕾与心灵同觉芬芳,心头涌起身为老金岭无尽的自豪与骄傲,久久不息。
金岭烧饼的身世与镇上少数民族的生活习惯紧紧相连,也与镇子因商贸而兴有关。据考证,烧饼是汉代从西域经中原传过来的,原叫胡饼。同时传来的还有胡饭(烩饭)、胡羹(羊肉汤)等。“胡”之称呼,先秦已有之,指当时西部、北部边境的一些游牧民族。北魏高阳郡太守贾思勰所著《齐民要术·饼法第八十二》详细记录了胡饼的做法,“将面发酵后制成饼,撒上胡麻(芝麻),入炉中,令熟”,并强调炉温要高,使饼能贴住炉壁不脱落。如此说来,金岭烧饼至少也有数百年的历史,直接传承了胡饼贴炉烤制、撒芝麻的传统与饮食智慧。
金岭人喜经商、善经营,做面食有秘方妙招,独具特色。再者,镇子地处齐鲁东西通达的咽喉,四面八方的客商日复一日地人潮涌动,熙熙攘攘。过去,镇子西门附近有多家车马店,供来往路人、车马休息暂住。规模盛大的金岭大集,各地聚集到这里利用赶集进行商贸活动的,人来人往,络绎不绝。走过一年又一年,从早到晚,人流如织,天天如此。金岭烧饼诞生于市井,自然成为大众美食。大家喜欢,声名远播,也因此撬动了镇上烧饼作坊生意兴隆的生机与活力。历年历代,仅打烧饼、卖烧饼,就鼓起了镇上好多人家的“钱袋子”。
每次回老家,徜徉街头巷尾,都会听到七八十岁的老人津津有味地讲述“胡子里长满的故事”:孩童时代,镇上最热闹的地方数中心大街上的锦绣桥。锦绣桥处于“济青登莱”官道通过镇子的中心大街,桥的东西两侧商铺林立,商贾云集。即使不是四、九大集,桥头上的特色小吃摊也排得满满的。来到桥头,想要买点什么,吃点什么,眼神都不够使的。摸摸口袋里的钱,掂量来掂量去,还是热烧饼便宜,又香又酥,好吃实惠。那些爷爷们,隔不了几天,总会牵着孙儿的手,到桥头来打牙祭。到熟悉的烧饼摊前,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毛钱,买上几个热烧饼,不等拿回家,也不顾风寒,祖孙已沉浸在香酥的滋味之中了……
镇上的人不叫烤烧饼和烙烧饼,而叫“打烧饼”。金岭镇“打”的烧饼为啥好吃?因为所用食材虽简单朴素,即精制面粉和芝麻,而烘烤背后的功夫却很深,从和面发酵开始就丝毫马虎不得。每一道工序皆渗透着拿捏分寸、追求精致的工匠精神,流动着浓浓的面香、芝麻香。
金岭烧饼,看上去圆而色黄,薄如桐叶,正面贴满芝麻粒,背面酥孔罗列;吃起来,外酥里软,满嘴的面香和芝麻香,原汁原味,比较名传四方的周村烧饼也毫不逊色。周村烧饼吃起来又薄又脆又劲道,口感不错,但不饱肚子。周村烧饼、金岭烧饼都是美食,都是名吃,而金岭烧饼是干粮,周村烧饼是点心。吃过金岭烧饼的食客是否有这样的感觉?金岭烧饼酥而不干,咬一口,在咀嚼与下咽之间,既回味悠长,满足了味蕾,又哄得肚子不再咕咕直叫。难怪数百年来镇上的人一边吃烧饼,一边总是戏谑地说“咬到嘴里一小口,嚼一嚼后一大口”。是啊,到如今这些生活经验还在继续发酵,手中捧着一个烫手的烧饼,用嘴慢慢嘘几口,“嘎吧”咬一口,香喷喷的“芝麻皮”脆生生地爆裂开来,酥酥地落在口腔中,细细咀嚼,千品万尝,每嚼一口,咂巴咂巴,生怕因为走神而可惜了这份美餐。

如今,镇上的很多人家已经把烧饼当作老少咸宜的早餐主食,天天吃,顿顿吃,吃不腻,吃不厌。吃着,嚼着,品着,还是老家好的念想越凝越实:老家的人亲,老家的美食香!一方美食养一方人,一切那么随和自然,从中可以品出古镇生活的幸福与安逸。过年过节要走亲戚朋友了,带上什么特产呢?体大、厚重、味纯的金岭烧饼即为首选,觉得这样特有面子。
多少年了,夜色正浓,万籁俱寂,鸡才叫过头遍,几家打烧饼的店铺就点着了烤炉。烤炉,实际就是个半圆大水缸,足有一米多高。缸里面有炉子,烧的燃料是谷糠和锯末。千万不能用煤炭,煤燃烧后起烟,烤出的烧饼就不卫生了。一会儿,炉火映红了烧饼师傅的脸庞,从细心的“步步为营”的工艺流程中见出打烧饼的技术含量——
烤炉旁边,有次序地摆放着案板、面盆、烧饼贴子、铲子、小笸箩、白布包袱等。“点烤炉须先预热,叫温炉。火候须不急不慢,因烧饼既要烤熟、烤透,又不能烤焦。和面要用手工,面和水的比例要得当,一般按10斤面、5斤水、2两盐的比例。在水中加少量食盐是为了使面更劲道。金岭烧饼一直保持着传统工艺——和好的面用面引子发酵。一般是晚上和面,等第二天早起,面醒透了再圈。圈面,圈的遍数越多、越匀称,它醒得越透,越是筋筋道道。圈得面硬了,面饼在炉壁上贴不住,烤出的烧饼发干,口感不好;面圈得软了,烤熟以后容易沾在炉壁上,很难取下来。”讲话的烧饼师傅,打烧饼打了十多年了。
烧饼师傅把揪成拳头般大小的面剂子挨个团匀,用手一边蘸水,一边揉擀成五六毫米厚的圆形薄饼。薄饼的一面要到盛放芝麻的盘子里沾上密密麻麻的芝麻。炉膛里的烘火正旺,将薄饼有芝麻的一面朝下向火,用长把烧饼贴子托着伸到烤炉中,另一面就乖乖地贴到了炉壁上。关上炉门,不一会儿,贴到炉壁上的“准烧饼”就滋滋地冒开了浓浓的香气,渐渐鼓胀起来。等烧饼烙得两面金黄,用铲子一戗取下,热烧饼就出炉了。刚出炉的烧饼,酥香和芝麻香味融一起,瞬间满室弥漫,让人闻着起了食欲,馋涎欲滴,胃口大开。

“请慢用,请吃好!”随着店主的一颦一笑,老饕们口里咀嚼的是津津有味的香酥烧饼,享受的是热情周到的服务。看到那么多顾客喜欢买自家的烧饼,店铺老板乐得合不拢嘴,起五更睡半夜的一切一切的疲劳和倦意,随着生意的兴隆、收入的翻几番已是烟消云散。
说来有趣,在首都北京,芝麻烧饼是吃涮羊肉时的必备之食。现在许多饭店也有一种烧饼面食,美其名曰“武大郎炊饼”,一般在喝酒前端上桌,一人一个,美其名曰吃了垫垫肚子,喝酒不伤胃,但这种烧饼没有芝麻,洵非金岭烧饼的正宗“版本”。
现在的人都在追求“诗意”的生活。就像早就约定好似的,尤其是清晨,家家店铺门口来买烧饼的总会排起一溜长队。如果逢上节假日,店铺门前更是摩肩接踵。细心的镇上人,一听食客的口音就能猜到是从辛店、张店,还是淄川城区、石化公司厂区,甚至更远的地方慕名而来的。如此令人欣喜的人满红火,无不彰显着金岭烧饼已暖上了食客的胃,抓住了食客的心,连上了食客的人,绕上了食客的情。
时移事易,随着电烤炉的生产,镇上有几家烧饼铺的土制烤炉换成了电烤炉,好处“产品”数量上去了,但脱离了老手艺,烤出的烧饼热着吃还不错,可是凉了以后吃,烧饼的酥脆感没了。老早听说在“鼎辉食品”西侧有一家“金岭厚泉烧饼”,生意很火,被评为“临淄十大名吃”。于是,我有意前往“考察”一番。
高挑的个头,浓眉大眼,一张年轻的脸——也就三十来岁,刚毅与耐劳结合……端详着满屋子来吃烧饼、买烧饼的顾客,开心地笑了。他笑容可掬地向我打招呼,礼貌,温馨。我跟他洽谈起了打烧饼的技艺。“时代进步了,我们这一代烧饼人,一接手就用上了电烤炉,比起原先烤得快了,同样的时间烤得多了。”他的语气实在又爽朗。
40多年啦,以前在老家从教时,天还蒙蒙亮,我们几个教书匠到卫东桥西一家烧饼铺去过热烧饼瘾。铺子主人将薄薄的几个面饼贴上炉壁,慢慢烘烤。七八分钟后,五六个烧饼端上来了。一人一个,咬一口,嚼一嚼,又酥又脆,唇齿留香,这顿早餐吃得美!让我们怦然心动的,是几个挣工分的民师日子窘,“买单”的都是我们的校长赵忠村。隔三岔五的早餐热烧饼,如酒,如蜜,如诗,如画,在满足食欲的同时,赋予了同事间的团结和谐和石榴花红映照烟火的人文含义,体现着中华饮食文化敦厚的“情”与“礼”。
还记得,我们金岭镇毕氏第四次续谱竣工后,举行隆重的庆典活动。当日早餐,由我出面招待远道来的江苏赣榆和山东昌邑的十多位族亲,就是用的金岭烧饼和热豆腐。每人两个烧饼、一盘热豆腐,没花几个钱,族亲们抹抹嘴,啧啧称赞,直说真香,真好吃。
即使今天的生活像天天过节,想吃啥就买啥,想吃啥就有啥,我也经常约上三五友朋,或全家人一起,搞个早餐升级——兴致勃勃地自驾车,到金岭吃烧饼、喝豆汁。趁着烧饼的热乎焦脆,喝一口热豆汁,咬一口酥烧饼,热酥相融,香透衷肠。“好吃,过几天我们再来吃”——这哪里是一般的饱腹,而是在享受生活,享受人生,如此的日子越过越甜,越过越有滋味。
如今海晏河清,时和岁丰,念之今昔,遐思绵绵,细细咀嚼,乡情相连。我更爱古镇,我更爱生活。我是金岭人,我要赞家乡。时光如电,山河依旧,年年如此,一馔百年,金岭美食,风味独到,百味俱全,可圈可点。舌尖上的金岭,真乃“一口新鲜,还原自然”也。
金岭烧饼已经成了一个大大的思乡符号,尤其在外地工作的金岭人总惦着那一口带着烟火气的家乡味,回到老家,美美地吃上两个金岭烧饼,面香、芝麻香直沁心脾,瞬间唤醒了味蕾深处的记忆,驱散了身心的疲惫,这才算真正的回到了老家,真正的团团圆圆,真正的慰藉了舌尖上的乡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