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几年,因淄博烧烤的火爆,金岭清真美食人气甚旺。每天早上,镇上的南大街,从东门到卫东桥,再到美食街东西两侧,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吃早餐的人。天天如此,已形成热闹非凡的早市。

大老远看到热气腾腾的地方,就是热豆腐卷煎饼的摊位。微风吹来,飘荡着浓烈的豆腐味,这样的摊位有七八家。生意最火的当数6路公交“鼎辉食品”站向西50米路北的刘家夫妻豆腐摊。男人在家做,女人在外卖,一溜儿摆开五六张矮桌子,人不断流。这家的豆腐点得嫩,豆汁免费喝,自早上到上午10点,面对排了长队的顾客,卖豆腐的女人忙得应接不暇。每天都会卖出三个大豆腐,约有五六百斤吧。在临淄乃至淄博、鲁中地区,提起金岭豆腐,很多人都会竖起大拇指异口同声为之点赞——好吃,嫩滑,口感极佳。

金岭豆腐好吃,好吃在用的是真材实料——上好的黄豆,用甜水浸泡,上石磨磨豆糊;好吃在用的是漤水(农村人俗称“懒水”)点豆腐大法工艺,以水点水。漤水,是富含钙镁离子的天然井水,入口微涩,却是豆浆蛋白质的天然凝固剂。豆腐好吃,喜欢吃豆腐的人也多,关于豆腐的故事也多。

一味美食,带动了一片区域。从过去日盼夜想吃一顿豆腐卷煎饼是奢侈,到啥时想吃都能吃的今天,人们还是对如此美餐“趋之若鹜”似的喜欢,应该说豆腐卷煎饼有灵魂,有生命,一顿美餐大有天地。不就是豆腐卷煎饼吗,为何如此絮叨?唉,民以食为天,都是豆腐惹的祸。忽然想起一个成语典故。秋风起时,晋人张翰引动了对“莼羹鲈脍”的深切思念。同样,写下“又闻乳脂豆腐香”,一下子引动了我“留恋故乡”的美好回忆。

六七十年了,小时候的记忆都已模糊,可与豆腐有关的事情,却依旧记忆犹新,就像前几天刚发生的一样。

小时候,最爱吃的,就是热豆腐。冬天的清晨,北风徐徐,薄雾渐渐散去,地上结下一层薄冰。一听到清脆的梆子声,不是父亲就是母亲会端着半碗豆子出去,不一会儿,碗里端回的是热气腾腾的豆腐。就在碗里,用刀一厘,倒上酱油,韭花,滴几滴香油,软而不散,嫩滑可口,满齿噙香,味道够足,吃得那个香啊,至今依然令我津津回味哩!

金岭豆腐,人间烟火。豆腐是中国人的专利和产品,也是老百姓的家常菜。本家在五服的一位爷爷,就是做豆腐的行家里手。听我父亲说,俗话说“人生三大苦,撑船、打铁、磨豆腐”,做豆腐得起早贪黑。每天下半夜两三点钟,这位具有“工匠精神”的爷爷就得从热被窝里爬起来,冒着天寒地冻,把泡软了的豆子从大盆里捞出来,一勺勺地倒进磨眼中推磨。大豆磨得越细越好,把其中的蛋白质慢慢溶出,这就成白花花的豆沫糊啦。磨豆浆,烧锅灶,拉风箱,都是重体力活。等锅里像牛奶一样的豆浆烧得滚开了,将热豆浆舀到用细纱布做的布袋内过滤,多次加少量漤水点浆,待成凝胶体状豆腐脑时系上包袱皮,压上一快沉重的木板,这是定型。木板上面压上石块,慢慢地,豆腐脑凝结成一个洁白如玉的方形豆腐——大功告成了!看着嫩,而不碎;摸着胎,而不流。一斤黄豆可出3斤以上豆腐。几番忙活下来,得三四个小时,太辛苦了!天刚亮,看,这位爷爷颤悠悠地挑着豆腐担子来了,脸上的胡子刮得特别干净,脖子上搭条白毛巾,大老远就闻到浓浓的豆腐香不时地飘来,身上带着豆腐味儿。豆腐担子搁在十字路口,一个劲地敲梆子,“梆、梆、梆……”。人们端着小瓢、拿着碗渐渐围上来,不大功夫,包袱里的豆腐销售一空。有时,我若早起碰上爷爷在叫卖,叫一声“爷爷”,他就会割下一块小孩巴掌大的豆腐送到我嘴里。或许正因这段美好的记忆,我一吃热豆腐,就会想到这位朴实勤力的爷爷。出来晚的,豆腐没割到,只好第二天早起在路口耐心等待。记得在我这位爷爷家门口,有个碾棚,棚里有盘石碾。小时候,母亲摊煎饼,还经常让我帮她到这里碾豆子和玉米呢。

有一年秋季,自留地里的豆子长得好,过春节,父亲想“自力更生”出个豆腐,过个肥年,多做几个豆腐菜招待亲戚,犒劳犒劳亲友的舌尖。于是请了“豆腐爷爷”前来指导:先把豆子用清水泡上一宿,清晨起来用石磨磨好浆,在厨房的大锅里熬浆,再用卤水点化,用布包压成形……尽管爷爷倾囊相授,教给我父亲很多招数,但做出来的豆腐,吃起来却没有那么滑嫩,只是觉得实靠。看来,做豆腐不光要付出力气,其中的学问大着哩。

为什么人们喜欢吃豆腐?豆腐可是高蛋白食物啊,能补充营养,获得人体所需要的多种氨基酸。清代美食家袁枚在《随食单》中就说过:豆腐得味,远胜燕窝。”孕妇生过孩子坐月子,为了营养跟得上,医生为何建议食用鲫鱼炖豆腐?这里找到答案了。因此,有人称豆腐为“国菜”。八大菜系,四方小吃,哪里也少不了豆腐的身影。做豆腐时熬制的原汁豆浆,点得嫩的豆腐脑,也是舌尖的盛宴。豆浆和豆腐脑富含人体必需的植物蛋白,还含有维生素、铁、钙等营养素,老少皆宜。

俗话说,乡音难改,故土难离。果腹容易,乡愁难满。自从搬家进了城,有几年,辛店城区硬是没有见到金岭豆腐的踪影。有时老伴到附近市场上割块豆腐回来,即使做的是我的最爱,比如菠菜炖豆腐、白菜炖豆腐、韭菜炒豆腐、香菜炒豆腐、大葱炒豆腐、香椿拌豆腐,或者白菜豆腐水饺、韭菜豆腐水饺、菠菜豆腐水饺,不知怎么,就是不如金岭豆腐做食材好吃,因为家乡的味道才是最纯正的。如今,假如很长时间没吃金岭豆腐了,得打馋虫啦。有时一大早,我会让儿子驱车到金岭镇刘家夫妻豆腐棚的热豆腐摊子,饱餐一顿豆腐卷煎饼。卖热豆腐的都摸透了顾客的胃口,豆腐担子上随带调味,酱油、香油、辣椒油、韭花等等,应有尽有。去金岭吃热豆腐,三四块钱的热豆腐,一个小米豆子煎饼,豆腐经调料一蘸,细细咀嚼,滋味爽口,煎饼满嘴喷香,让人吃得满足,吃得愉快,吃得酣畅淋漓,神清气爽,可以慰藉乡愁。因为豆腐香处是故乡,能解乡情乡愁。人想家了容易做梦,在梦中,我经常会做一家人在老家吃豆腐、大快朵颐的梦,醒来知道这不光是白天看书多了,也是因为浓浓的乡愁在时时缠绕。人生烟火之间,不忘乡愁,寻烟火梦想,这可是一种积极的精神风貌啊!

春节前,一进腊月,我们这些在农村长大的人,即使离开家乡已经十年、二十年、几十年,也改不了老习惯,还跟小时候印象中的父母长辈那样忙年。家里合计一下,大约有十六七项事要做,最佳的思路就是化整为零啦。老规矩,分工合作,各履其责。每年的腊月二十六,老伴要炸菜,这也是她大展身手的时候,年年如此。其中做豆腐丸子、炸豆腐片,“巧妇难做无米之炊”,割金岭豆腐,当然是我不用请缨也得必须完成的任务。要想完成任务,必须赶早。一过腊月二十三,在齐鲁石化二化生活区小马的豆腐需通过微信预定,为满足老主户,他会每天早上、上午满负荷运转,骑上农用三轮,带上两个大豆腐跑辛店。豆腐车还未到,就有很多人在自觉排队了。金岭豆腐不愁卖。一会儿,人越聚越多,好在大多都已预定,不会乘兴而来、空手而归。小马的豆腐车终于来了,年轻人记性好,小马在家就已经按照预定斤数分好了。一块块的热豆腐整整齐齐地待价而沽,一股浓浓的豆腐清香就像陈年老酒,闻一闻,嗅两口,真让人醉。小马一边招徕,一边有条不紊地进行“分配”。块状,新鲜,洁白,你20元的,我30元的,还有的要50元的。也就半个小时,两个将近一百多斤的豆腐就被小马执刀“瓜分”殆尽,被人们心满意足地带回了家中,成了饭桌上珍贵的佳肴和美餐。轮到我这个“吃惯了金岭豆腐、非金岭豆腐不吃”的豆腐“铁粉”,20元的豆腐到手,一块石头落了地。——过年,我家不缺鱼肉的餐桌上,一道承载着浓浓乡愁的素雅美食——金岭豆腐又不缺席啦。

如今,老家的豆腐摊,都树起了自己的牌子,像金岭六村的董衍儒家豆腐,镇派出所附近的刘德花家豆腐,天方楼前的沙家豆腐,卫东桥东侧的丁家豆腐,每天早晨出摊,豆腐摊前都人头攒动,往来如织,颇受食客的青睐。

读书时看到一个材料,说豆腐之术,三代(夏、商、周)之前未闻此物。它的起源地在安徽淮南,始传其术者为汉高祖刘邦的孙子刘安。对此,明代大药理学家李时珍的《本草纲目·谷部》言之凿凿,“豆腐之法,始于汉淮南王刘安”,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。当年,刘安据守故乡,属下用大豆在北山(今八公山)煮出了豆腐,从此,豆腐制作代代相传,让世人一饱口福,可谓一种发明创造。河南密县的汉代古墓里,曾发现过制作豆腐的石刻壁画。如此说,悠悠千年,豆腐造就精微,它也是位千年老人了。

千年食脉活力绽放,古代诗人咏诵豆腐的名句堪称美如珠玉,诗韵绵绵不绝:“箸上凝脂滑,铛中软玉香”(宋·苏轼);“盘蔬罗春青,豆脯兼夕鱐(腌制的干鱼)”(宋·王令);“山下农家舍,豆腐是佐餐”(宋·朱熹);“新舂罢亚(稻名)滑如珠,旋压犁祁(宋时对豆腐的称呼)软胜酥”(宋·陆游);“传得淮南术最佳,皮肤退尽见精华。一轮磨上流琼液,白沸汤中滚雪花”(明·苏平)。清初淄川名士张笃庆有首《题豆腐》用了许多妙词赞美豆腐,写得非常生动形象:“纳纳乾坤笑腐儒,谁知美馔在区区。莫惭半菽无并味,绝少烹葵佐一盂。瓦钵盛来伴藜藿,寒浆蘸后似醍醐。分明酥酪含香乳,天为冬烘赐大酺。”清代小说家褚人获《坚瓠集》中有称赞“豆腐十德”的话,更是警语连篇,启人深思:“水者,柔德;干者,刚德;无处无之,广德;水土不服者食之即愈,和德;一钱可卖,俭德;徽州一两一碗,贵德;食乳有补,厚德;可去垢,清德;投之污则不成,圣德;建宁糟者,隐德。”革命烈士瞿秋白曾在《多余的话》一文中写道“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,世界第一……。”看来这豆腐文化,实在是不容小觑。

豆腐当然不是我们金岭镇所独有,也不只是山东美食,全国各地都有做豆腐的,但做出的口味不同。因为豆腐便宜,而且做法多样,可荤可素,可炒可煮,百吃不腻。近年它作为一种美食,很多作家都写成书了。最让人叫好的书,当数朱赢椿著的《豆腐》(湖南文艺出版社,2022年12月),封面有句推荐语我觉得颇有意思,于是抄在这里:“在一块豆腐里,品尝人间百味,感悟中国人吃的智慧。”豆腐情结诱使我从“孔网”购买了这本书,时不时地读上一页,饱享这道“融合美学与人文的豆腐盛宴”。

我还在读书笔记中记下了汪曾祺先生的《人间滋味》(天津人民出版社,2014年4月)《豆腐》一文中的一段话,说的是我们山东人喜欢吃的香椿拌豆腐。今抄录于下:

豆腐最简便的吃法是拌。回来就能拌。或入开水略烫……香椿拌豆腐是拌豆腐里的上上品。嫩香椿头未舒颜色紫赤,嗅之香气扑鼻,入开水稍烫,梗叶转为碧绿,捞出,揉以细盐,候冷,切为碎末,与豆腐同,下香油数,一箸入口,三春不忘。   

入乡随俗,客随主便。凡我请朋友吃饭,我一定选清真饭店,或去金岭我老家,或在辛店城区,点上几道豆腐菜,朋友们吃着吃着,也喜欢上了。有一年夏末,在北京总参工作、今已退休的族亲毕红星夫妇从烟台返京,途经淄博,特意前来相聚。晨光熹微,凉风习习,我和儿子方鼎到“淄博站”迎接。我没觉寒酸,招待的第一顿早餐竟是到我老家品尝热豆腐卷煎饼。前些天,中国作协会员、甘肃诗人黑小白出差到临淄,拜会文友,我先请他到金岭吃烧烤,第二天的早餐还是热豆腐卷煎饼……凡朋友约我饭聊,知道我喜欢清淡,定会选择清真饭店。我点菜,必定点一个“豆腐”菜。吃火锅,必得要盘金岭豆腐,假如服务员说没有,即使珍馐落备,我也会食欲陡减。

豆腐梆子声声,回荡着浓浓的乡情乡愁。小葱拌豆腐——一清二白。看来这豆腐之情我是有增无减、愈老愈浓,俨然吃货是改不了。《礼记·礼运》云“夫礼之初,始诸饮食”,谁叫我是土生土长、货真价实的山东金岭人呢!再说啦,豆腐,谐音“都富”,有着美好的寓意,千古镇人民的勤劳和智慧,都浓缩在这豆腐里了。朋友,您若出差到临淄,到淄博,不妨到金岭镇一走,品尝品尝琳琅满目、风味独特的美,一定要坐在豆腐摊前乳脂豆腐香,具有民族特色的传统美食——豆腐,此静候知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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